第八十四章 魔石堡-《君见妖否?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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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魔关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残阳如血,将关墙染上一层不祥的绯红,与西方天际翻涌的魔云交相映衬,构成一幅压抑而壮阔的画卷。花见棠一行人风尘仆仆,身上带着血污与硝烟的气息,追风驼口鼻喷着白气,显然已是筋疲力尽。
关隘入口处盘查比往日森严数倍。北斗剑宗的精锐剑修与各派修士组成的混合巡逻队目光锐利,阵法检测的光幕不时扫过进出的人流与物资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凝滞的味道,仿佛暴风雨前沉闷的湿气。
陈猛亮出身份令牌,快速与值守的执事低声交谈了几句,提及“紧急军情”与“疑似新型威胁”。执事脸色微变,不敢怠慢,立刻引着他们绕过普通通道,从侧翼一条专供紧急军情传递的快速通道进入关内。即便如此,花见棠依然能感觉到数道隐晦而强大的神识从他们身上扫过,尤其在那些用特殊容器封存的“畸变怪物”残骸上停留了片刻。
关内景象也与往日不同。街道上行人匆匆,神色间少了些大战初期的惶惑,多了几分压抑的肃杀与揣测。坊市依旧喧嚣,但谈论的话题多半围绕着“那位”的行踪、魔族的异动,以及高层近日暧昧不明的态度。隐约能听到关于“趁机西进”、“妖族不可信”、“怪物”之类的只言片语,显示出联军内部暗流汹涌。
他们没有停留,直奔中军区域的情报汇总与分析司。这是一座由坚固青石垒砌、刻满防护与静音符文的方正建筑。进入其中,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,巨大的传讯法阵闪烁着微光,各色玉简与情报卷宗在修士手中快速流转,空气中弥漫着墨香、灵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。
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面色冷峻的北斗剑宗金丹期长老,姓韩,专司西线敌情研判。陈猛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发现过程,重点描述了那些“畸变体”的特征、自爆现象,以及那狼妖临死前透露的“血池”、“红袍骷髅”、“人族提供材料”、“黑石堡地下”等关键信息。孙老七和其他队员补充了细节,并呈上了收集的残骸样本。
韩长老起初还能保持冷静,但随着汇报深入,尤其是听到“人族参与”的线索时,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指节不自觉地在玉简上敲击着。当那些散发着混乱、痛苦气息的畸变残骸被小心取出时,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。几名协助鉴定的修士面露骇然,低声交换着意见。
“融合魔气、妖力、血煞……还有一丝……类似‘骨’道本源却极度污染的气息……”一位来自清虚观、擅长气息辨析的老道士颤声道,“这绝非自然异变!这是极其歹毒、违背天道伦常的禁忌之术!看这手法,粗粝狂野,不像是精研此道的邪修一脉所为,倒像是……急于求成,不计后果的‘试作’!”
“自爆禁制嵌入活体神魂深处,触发条件与泄密或失控相关,恶毒至极!”另一位专研禁制的大觉寺僧人面现怒容,“此等行径,与魔何异?不,甚至更为卑劣!”
韩长老深吸一口气,目光锐利地看向花见棠:“花小友,你似乎对此类气息有所了解?”他注意到了花见棠在汇报时异常冷静,且能指出这与“某种邪道实验”相似。
花见棠略一沉吟,决定部分透露。她隐瞒了自身骨灵根与《万骨衍天经》的具体关联,只道:“晚辈曾在一处唤作‘泣血林’的险地历练,遭遇过类似气息的怪物,听闻当地有一隐秘邪派‘血林盟’,擅长以生灵为材,进行残忍的血肉骨术实验。其标志,便有‘红袍骷髅’。晚辈怀疑,此次事件,或与此盟有关。”
“血林盟……”韩长老眼中寒光一闪,“本座略有耳闻,盘踞泣血林深处,行踪诡秘,手段酷烈,向为正道所不容。若真是他们把手伸到了西陲战场,与魔族甚至……我人族内部某些败类勾结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他立刻起身:“此事干系重大,远超寻常敌情。这些样本和情报,必须立刻呈送剑尊及诸位首脑!你们且在此稍候,可能需要详细问询。”说罢,他亲自带着样本和记录玉简,匆匆离去。
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压抑。房间内只剩下花见棠、陈猛等人,以及几名值守的低阶修士。孙老七忍不住低声抱怨:“他奶奶的,那些鬼东西……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还有那些人族的杂碎,竟然帮着魔族和邪修祸害自己这边的妖族?呸!”
陈猛瞪了他一眼,示意他噤声,但眉头同样紧锁。他久经战阵,见过无数残酷场面,但这种针对生灵本源进行扭曲、制造痛苦与混乱的“实验”,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杀戮兵器,更像是在亵渎生命本身。
花见棠沉默地坐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琉璃肋骨。狼妖临死前的绝望眼神,那些扭曲怪异的尸体,还有血骨上人(或替身)那阴冷的笑声(她虽未亲闻,却能想象)……种种画面在她脑中交织。血林盟,上官弘(或其势力),魔族……一张由贪婪、野心、疯狂与背叛织成的巨网,正在西陲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下蔓延。而他们刚刚触及的,可能只是网上一根微不足道的丝线。
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,这阴谋似乎有意将矛头引向妖族,尤其是正在崛起的、以子书玄魇为象征的妖族势力。那些“畸变体”无论最初是什么,现在呈现出的外貌与气息,都更接近“妖”的畸变形态。一旦被有心人利用,完全可以渲染成“妖族受魔气污染产生恐怖变异”或“妖族正在秘密进行危险实验”,从而为人族内部主张压制甚至先发制人打击妖族的势力提供“证据”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韩长老返回,身后还跟着两人。一位是面容儒雅、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文士,乃是联军情报总司的副司主,司徒文。另一位,则是身披北斗剑宗内门长老服饰、气息渊渟岳峙的老者,竟是凌虚子剑尊座下七剑侍之首——“天枢剑”云霆真人!
陈猛等人连忙起身行礼,心中震动。连剑侍之首都被惊动,可见此事在高层眼中的分量。
司徒文目光扫过众人,在花见棠身上微微一顿,随即沉声道:“韩长老已禀明。剑尊与诸位首脑正在紧急商议。兹事体大,牵涉甚广,尔等发现的线索至关重要。现需你们将所见所闻,尤其是关于‘血林盟’、‘人族参与’、‘黑石堡’等细节,毫无遗漏地再复述一遍,接受云霆真人问询。”
云霆真人并未释放威压,但仅仅站在那里,便自然有一股令人心折的肃杀剑意与沉稳气度。他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,缓缓开口:“不必紧张,据实以告即可。尤其你,花小友,关于‘泣血林’与‘血林盟’,你知道多少?”
在云霆真人与司徒文的注视下,花见棠定了定神,将自己所知关于血林盟的信息(隐去王权之骨核心部分)、泣血林内的见闻、以及对此番事件与血林盟可能关联的分析,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。陈猛等人也从旁补充,还原了当时的场景。
听完陈述,云霆真人与司徒文交换了一个眼神,面色更加凝重。
“如此看来,确有邪道势力趁乱介入,且可能与魔族及我人族内部某些势力有染。”云霆真人缓缓道,“其目的,恐怕不止是制造混乱或战争兵器那么简单。这些‘畸变体’的出现方式、自毁特性,颇有‘投石问路’乃至‘栽赃嫁祸’的嫌疑。”
司徒文点头:“若其意在挑起我人族与妖族进一步对立,甚至引发对子书玄魇及妖族残部的恐慌与敌意,那么他们的初步目的,可能已经部分达到了。联军内部,关于妖族‘怪物’、‘不可控因素’的议论正在增多。”
“黑石堡……”云霆真人眼中剑光一闪,“魔族据点,易守难攻,若真有邪道实验室深藏其下,强攻损失必大,且可能打草惊蛇。但若不除,此等毒瘤遗祸无穷。”
他看向花见棠等人:“你们立下大功,但亦可能已引起暗中敌人注意。近期不要离开镇魔关核心区域,执行任务也需格外小心。今日之事,列为甲等机密,不得外传。”
“是!”陈猛等人肃然应命。
花见棠心中却有一丝疑惑:高层似乎更关注阴谋本身及其对战略平衡的影响,对“人族参与”的具体线索,反应是否有些过于……谨慎?是查证需要时间,还是其中涉及的力量,让联军首脑们也感到棘手?
就在这时,一名剑修匆匆而入,向云霆真人呈上一枚闪烁着紧急红光的玉简。
云霆真人神识一扫,面色陡然一沉,周身剑气隐然勃发,房间内温度骤降!
“果然来了!”他冷哼一声,将玉简递给司徒文。
司徒文看完,也是脸色难看,对花见棠等人道:“刚刚接到前线多处斥候及巡逻队紧急回报!黑石荒原、铁棘岭外围、熔岩湖边缘等区域,几乎同时出现小股‘畸变怪物’袭击事件!目标既有零星的魔族巡逻队,也有我人族的侦察小队,甚至还有……落单的妖族残兵!袭击者悍不畏死,特征与你们描述的类似,部分在被击杀或捕获前自爆!现已造成一定伤亡,并在相关区域引发了恐慌!”
“更重要的是,”司徒文声音冰冷,“所有袭击事件,都‘恰好’有幸存者或远处观察者‘目睹’,并迅速将‘妖族模样怪物疯狂袭击一切生灵’的消息传播开来!现在,前线部队中要求‘清剿妖族怪物’、‘调查妖族是否在进行危险禁忌实验’的呼声骤然高涨!甚至有人将此事与子书玄魇的‘异常’联系起来,猜测是否是其力量影响或妖族整体的‘魔化’倾向!”
房间内一片死寂。
陈猛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孙老七更是脱口而出:“栽赃!这绝对是栽赃!那些鬼东西明明是……”
“住口!”陈猛低喝,但脸色同样铁青。对方动作好快!他们刚刚带回情报,对方的后续手段就已经发动,而且如此精准、狠辣,直指人心最恐惧与猜疑的弱点!
花见棠的心沉了下去。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。血林盟及其背后的黑手,不仅在进行邪恶实验,更在娴熟地利用这些“产品”作为武器,进行舆论战和心理战,目标直指正在艰难凝聚的妖族抵抗力量,以及人族内部本就不稳的对妖态度。
云霆真人眼中寒芒如实质:“好一招毒计!嫁祸妖族,制造恐慌,激化矛盾,无论最终能否坐实,都足以让人妖之间本就不多的信任彻底破产,甚至可能引发局部的冲突!届时,无论子书玄魇态度如何,妖族都将被孤立,魔族则可坐收渔利,而暗中操纵者,亦可趁乱攫取更多利益,甚至……进行更大规模的‘实验’!”
他猛地转身:“司徒副司主,立刻将此事最新动态加急呈报剑尊!建议:第一,严令各部,遭遇此类袭击,务必尽量活捉或保存完整尸体样本,不得轻易下结论;第二,控制舆论,说明可能存在邪道势力嫁祸,稳定军心;第三,秘密组建精锐调查小队,目标——黑石堡!不惜代价,查明真相,获取铁证!第四,加强对联军内部,尤其是与上官……咳,与某些可能涉及势力的监控。”
“是!”司徒文凛然应命,迅速离去安排。
云霆真人又看向花见棠等人:“你们提供的情报价值无可估量。现命第三侦察小队暂归情报总司直辖,配合后续调查,尤其是花小友,你对邪道气息敏感,或有用处。但切记,安全第一,未得命令,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“晚辈遵命。”花见棠躬身。她知道,自己已被卷入了这场高层博弈与黑暗阴谋的漩涡中心。
离开情报司时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镇魔关内灯火通明,但花见棠却感觉那光芒之外,是无尽的黑暗与寒意。远处关墙上,阵法的光芒比往日更加明亮,映照着士兵们紧张巡逻的身影。风声呜咽,仿佛夹杂着荒原上那些畸变怪物痛苦的嘶嚎,以及阴谋者得意的低笑。
黑石堡像一颗毒瘤,在黑暗中静静潜伏。而一场围绕着真相、谎言、种族猜忌与血腥实验的暗战,已然拉开序幕。子书玄魇那席卷一切的寂灭阴影之下,更深处、更粘稠的黑暗,正在悄然蠕动,试图将所有的希望与理智,拖入无尽的混乱深渊。
花见棠握紧了袖中的琉璃肋骨,骨元在体内缓缓流转,带来一丝暖意与坚定。无论前方是魔是邪,是阴谋还是背叛,她既已踏上此路,便唯有披荆斩棘,以手中之骨,探明真相,斩破迷障。
赤鳞似乎感受到她的心绪,轻轻蹭了蹭她的腿,暗红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风暴,将至。
镇魔关内的暗流,远比表面上汹涌。
花见棠随第三小队暂归情报总司直辖的消息,并未刻意保密,很快便在一些特定圈子中传开。尤其她作为“畸变怪物”事件关键目击者与情报提供者的身份,以及疑似对邪道手段有所了解的特殊性,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。
这其中,自然包括了对她早有“关注”的上官弘。
镇魔关东南区域,一片专供高阶将领与世家大族使用的精舍群落中,上官弘的临时府邸内。密室中,阵法隔绝内外,光线昏暗。上官弘背对门口,负手而立,望着墙上悬挂的西陲详细地图,目光落在“黑石堡”三个字上,久久不动。
他身后,垂手立着一名气息晦涩、面覆黑巾的心腹修士,正在低声汇报。
“……云霆真人亲自过问,已列为甲等机密。情报总司正在秘密组建调查队,目标直指黑石堡。陈猛小队,尤其是那个叫花见棠的女修,暂归司徒文直辖,可能参与后续行动。此女不仅带回关键情报,更指认‘血林盟’及疑似‘人族参与’,对邪道气息异常敏感,似与泣血林颇有渊源。”
上官弘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:“泣血林……花见棠……我记得,之前血林盟那边,似乎提过,有个身怀特殊骨道传承的小丫头,坏了他们一些事,还可能与‘王权之骨’的线索有关?”
“是。血骨上人曾传讯提及,此女疑似身负上古骨灵根,修有克制血林盟邪术的正统骨道传承,在泣血林中屡次与其作对,甚至可能接触过‘王权之骨’碎片。当时我们并未太过在意,只命其自行处理。没想到,她竟出现在西陲,还卷入了此事。”
“正统骨道传承……克制邪术……对‘畸变体’气息敏感……”上官弘缓缓重复着,每一个词都让他眼中的寒意加深一分。“此女,知道的太多了。不止是黑石堡,恐怕连泣血林内我们与血林盟的一些合作,她也有所察觉。如今更被情报总司看重,若真让她跟着调查队去了黑石堡,再被她挖出些什么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然明确。花见棠的存在,已经从一个潜在的麻烦,变成了一个可能引爆一系列隐秘、甚至动摇他地位与计划的巨大威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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